如果這是夢，夢裏的一切，我都該認識。
「你認識嗎？」U問。
我享受着咖啡的香氣，慢慢回答：「我並不認識。」
「也許這不是夢。」
「你說得很對，但我仍想反駁。」我笑了。
U也笑着，沒有說下去，也喝了一口咖啡。
每個人都需要一種悠然的時間，時間並無不同，在於自己的心境和感覺。
夜走的人，往往被驚懼所控制，但若時過境遷，則又發現所謂的驚懼，無非是我們對安全的執着。
能夠享受時間自由的人，都有一種安然處世的態度。
我很喜歡這樣的人。
U是不是這樣的人，我並不清楚，但感覺是如此的。猶如我不瞭解一株亭亭的樹，但走在樹下，總覺得它是清涼而獨立的，仿彿一個文靜的女孩。U有一種樹的氣質，仿彿契訶夫筆下的草原。
我很久以前隨意讀過一些書，並無目標，只是恰好當時工作十分接近書，而又有一些不得不打法的時間，於是就看下去。既然沒有目標，自然就會遇到很多想都沒想過的書。契訶夫反而是不同的，因為我是在尋找中遇見的。但我也沒有更多時間給它，因為那些書并沒有系統，我也沒法確定下一本是誰。
U手裏的書，大概也沒有一定目的。
她看完一本，就會又拿出一本，每一本都不那麽厚，也沒有很薄。她看起來很從容，時而還會微笑，也有皺起眉頭深思的時候，但很快就如同水面一樣，恢復了平靜。咖啡的香味，喝多了，反而覺察不出，唯有等一等，讓自己的身體習慣了這份和緩，才又一次遇見咖啡本身的滋味。
咖啡並無不同，人也如此，我遇見的人，很久沒有這樣安靜的。但忽然我又想到，U又是很容易消失的。陽光下的山坡，總有向陽背陰的區別，誰是我們需要的，誰又不是我們不能預計的，又是另一個問題。
U和我，都又要了一杯。
「很可惜沒有音樂。」我說，當然是我說。
「音樂？哦，音樂。」U點頭。
「我不想吹口哨。」
「不想，哦，不想。」U還是點頭，而且點了兩三回。
我說：「你——怎麽了？」
「我，我，我……」她慢慢靜止下來，仿彿剛剛熄火的車子，雖然仍有一點點抖動，但一切都將恢復到啓動之前的樣子。
我握住了她的手。
U沒有一絲回應。
我想，她是累了。
音樂不會在你不需要的時候響起。我也不會在不願意的時候，吹起口哨。我將U輕輕扶到旁邊的長椅，看着她安然休息。即使是機器人，也需要休息。我這樣想，忽然覺得也應該休息。於是，就在這間咖啡屋里，我們兩個人，都這樣睡去。
我想，沒有音樂，但卻有一種安靜。
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做夢，但在等待中，我真的睡着了。
希望明天會更好。
於是真地到了第二天，抑或是我只是在睡醒後，離開了夢鄉。
我看見U看着我，笑着說：「你醒了？」
「嗯。」我坐起來，感覺到許久沒有的輕鬆。
「你還沒有走？」我說。
「我沒有離開過。」她說。
（待續）